前两天,一个叫“吕大侠V50”的博主在稻城亚丁景区做了一个实验。

稻城亚丁景区
他开车走S462省道,想去亚丁村。结果路被景区截断了。想过去?先交120块观光车费。博主不干了,要求景区出示收费的法律依据。工作人员支支吾吾,先是说可以免车费、报销住宿费——但条件是必须坐观光车。博主拒绝。最后,他签了一份免责承诺书,硬是把车开了进去。
事后景区的通报堪称教科书级的避重就轻。通报说,什么?工作人员违规放行,已严肃批评并依规处理。至于那条省道凭什么被截断收费——只字不提。
而更具黑色幽默的是,这条被景区当作“摇钱树”的省道,养护费却不是景区出的。根据中国政府采购网的公开招投标信息,S462省道2026年度小修工程由甘孜州公路管理局稻城分局采购,中标金额323.9964万元,资金来源清清楚楚写着:财政性资金。也就是说,修路养路用的是全体纳税人的钱,收钱的事却归了景区。
这让我想起2016年那场“草原天路”的闹剧。河北张北县把一条132公里的县级公路圈起来,要收每人50块的门票。结果呢?被北京的自驾客喷烂了,从收费到取消,前后撑了不到一个月。张北县发通告说“回应社会关切”,但所有人都知道,是舆论把它硬生生怼回去的。
为什么是北京人?因为北京这地方,从清末开埠、民国建都到新中国成立,一百多年来始终是政治资源和话语权的枢纽。这里的人对“什么是公共品”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敏感。你想圈他们的路?那是真的不好糊弄。
但稻城亚丁不一样。它在川西高原的深处,海拔四千多米,距离成都六百多公里。到这里来的人,大多抱着“来都来了”的心态。别说120块的观光车费,就是266块的套票,咬咬牙也就掏了。换句话说,这地方天高皇帝远,“较真”的成本太高。
然而,稻城亚丁的麻烦显然不止于此。早在这次“博主硬刚”事件之前,它就已经被文旅部点名批评了,原因正是摆渡车线路不科学、价格不合理、排队时间长。从“146元看山,266元看车”的调侃段子,到如今的截断省道捆绑收费,稻城亚丁的骚操作不过是全国众多景区乱象的升级版。
类似的剧情正在各地上演,区别只是吃相好不好看。
2025年7月,甘肃张掖的马蹄寺景区,直接在208县道和334乡道上设卡,每人收取300元“过路费”——注意,这300块不含景点门票,是纯纯的过路钱。当地文旅部门的回应倒也坦率:属实,已下发整改函,今年已收到多起投诉。
同一个月份,四川凉山的泸沽湖景区也“出圈”了。S307省道穿过景区,门票站直接设在省道上。路过就要交70块门票钱。规矩是:先交钱,在限定时间内离开再退费。当地官方的解释很妙——“防游客逃票”。
这个“防逃票”逻辑已经运行了至少七年,早在2018年就被央媒曝光过。解决办法是什么?修一条绕开景区的改线公路,预计工期两年。意思是——我知道在省道上收费不对,但我改不了,你绕路吧。
把这四个案例——稻城亚丁、草原天路、马蹄寺、泸沽湖——摊在中国地图上看,会形成一个有趣的地理矩阵:川西高原、京北坝上、河西走廊、横断山区。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:风景绝佳、交通单一、财政贫弱。
这就是问题的核心。
中国风景最好的地方,往往也是最穷的地方。四川甘孜州2024年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不到60亿元,而财政支出超过400亿元,财政自给率不足15%。张家口张北县曾经是国家级贫困县,2019年才摘帽。甘肃肃南县,2024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不过3亿元。四川凉山州盐源县,同样刚刚摆脱贫困。
对这些地方来说,山川湖泊几乎就是唯一的变现资产。地卖不出去,工业招不来,农业做不大,家门口流淌千年的雪山峡谷,不拿来换钱,还能干嘛?
这就是为什么,当2024年全国A级景区总收入达到约4814亿元、却仍没有恢复到2019年5065亿元的水平时,单个A级景区平均创收已经从0.41亿元降至0.29亿元,头部景区开始加速“收割”游客。
但是,动机可以理解,逻辑可以推导,并不意味着行为就是正当的。事情正在从“穷则思变”滑向“穷则乱来”。
国务院《关于禁止在公路上乱设站卡乱罚款乱收费的通知》写得明明白白:公安部门、交通部门、林业部门可以在公路上设置检查站或收费站,其他任何部门、单位、组织和个人,不得在公路上设置任何形式的检查站、收费站。《公路法》也说得很清楚:公路受国家保护,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破坏、损坏或者非法占用。
但现实是,景区把省道围进去之后,当地交通部门说自己只管养护,文旅部门说收费依据要问景区,相关部门的回应是“婉拒采访”。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踢皮球闭环。
问题的本质是什么?是“保护”这个概念正在被异化。
中国的自然保护区体系,最初的制度设计确实是为了生态保护。1956年广东鼎湖山第一个自然保护区设立,此后六十多年,全国建成了超过2700个自然保护区。保护区的划定逻辑很清晰:禁止开发核心区,限制利用缓冲区,可以在实验区开展部分活动。

稻城亚丁景区
但进入21世纪之后,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——“以游养保”从权宜之计变成了主流模式。
保护区的管理机构同时承担着景区运营的职能,两者在同一个牌子里运转。当保护和创收之间出现冲突时,谁的优先级更高,往往取决于钱有多紧。而中国的顶级自然景观保护区,恰恰都分布在前面提到的那种“风景绝美、财政贫弱”的地区。
于是,自然保护区的“特许经营”制度在各地被迅速复制。珠海的征求意见稿明确列出了十类特许经营活动,最长经营期限不超过20年。贵州梵净山、青海祁连山也在走同样的路径。
这个制度的初衷没有错——在保护的前提下合理利用。但问题是,当经营权被层层外包之后,“保护”就成了一个万能筐,什么都能往里装。
稻城亚丁景区的说法很典型:“省道已经纳入了风景名胜区的旅游道路规划。”翻译一下就是——规划画个圈,省道就归我了。
但是,纳入规划不等于产权转移。规划划定的是管理边界,不是所有权边界。景区可以管理规划范围里的景观资源,但不能用规划图纸把公共道路据为己有。
说到底,这类“圈地”模式的共同逻辑链条其实是清晰可见的:首先,划定自然保护区或风景名胜区,获得合法的空间管辖权;然后,把经过景区的公共道路“纳入规划”,模糊公共设施与景区设施之间的产权边界;
接着,以“交通安全”“生态保护”等理由,禁止社会车辆通行,制造垄断性的交通需求;最后,通过自营或外包的方式,提供高价观光车等垄断交通服务,在公共路权上实现超额收益。
在这个链条里,最关键的一步是“制造需求”——明明是可以免费通行的省道,硬是被围成了必须付费的服务。这就跟先把你家的自来水断了,然后卖给你矿泉水,是一个性质。
而且,这种“圈地”之所以能频频发生在风景绝佳、交通单一的地方,还有一个天然的地缘密码:一夫当关。
很多顶级景区本身就在深山峡谷之中,进出只有一条路。比如稻城亚丁,38公里景区路段回头弯高达32个,弯道占比超八成,全程临崖临边。这种地形放在历史上,就是兵家必争之“隘口”。放在今天,就是景区设卡收费的天然良机。路只有一条,卡子一设,谁都绕不过去。
从历史的长镜头来看,中国“山川之利归谁所有”的博弈,从来就没有停过。
古代的关津渡口设卡征税,一度是朝廷赋予特定衙门的专权。唐宋时期,各地州县私设关卡被朝廷反复禁止。朱熹在地方为官时就曾严令拆除私设税卡。
到了晚清,厘金制度更是让“逢卡纳税”达到了巅峰——商人从汉口运一担茶叶到张家口,要交四五十道厘金,成本翻了数倍。而厘金之所以被诟病,正是因为它把一条条本该畅通的公共道路,变成了地方捞钱的关卡。
今天的景区把省道围起来收费,逻辑上跟晚清的厘金关卡,有本质区别吗?
草原天路的案例之所以值得拿出来反复说道,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:舆论能把圈路的墙推倒。但问题也在于——这恰恰说明制度性的纠错机制没有跟上。张北县取消收费,是被舆论“吓”回去的,不是被制度“扳”回去的。这就意味着,如果下一个被圈的路不在北京周边,不在舆论聚焦的地方,它的命运会截然不同。
稻城亚丁这次的“博主硬刚”,也是一种舆论驱动。区别在于,十年前草原天路被骂到免费,是因为北京大妈大爷的投诉电话把政府热线打爆了,是集体施压。而今天,是一个博主、一部手机、一条视频,单枪匹马。这背后,是社交媒体时代个体话语权的崛起。
当“吕大侠V50”把景区工作人员拿不出收费依据的那段对话发到网上时,他实际上是在替所有曾经默默掏钱的人,问了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:
凭什么?
从1927年中国第一个自然保护区鼎湖山设立,到如今全国2700多个保护区的“圈地”乱象;从2016年草原天路被骂到免费,到2026年稻城亚丁博主硬刚;从“以游养保”到“圈路收费”——这几十年的演变,本质上是一场静悄悄的“圈地运动2.0”。
只不过1.0圈的是农田,2.0圈的是风景。1.0的驱动力是工业化,2.0的驱动力是旅游经济的狂飙。
但老百姓对公共空间的感知力也在觉醒。当越来越多的“吕大侠”举起手机,当越来越多的普通游客开始追问“这条路是景区修的吗”,某些景区靠一条栏杆、一张公告就把公共道路变成“提款机”的日子,恐怕不会太久了。
因为,山是国的山,路是民的路。

稻城亚丁景区
即便你把路截断了,把山圈起来了,山河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景区公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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